当下，人工智能融入教学全过程成为热点。如何“赋能”、怎么“融入”？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，但改变现有的教育观念、格局与方法成为共识。就语文教学而言，既要关注今天学生的“语文生活”，寻找与AI共存并有利于教学发展的空间，提升教学质量；也要警惕技术至上、反客为主，疏远甚至背离教学本质与初衷。比较适切的态度应是“稳慎跟进，不盲目追赶；守住本体，服务育人”。
AI赋能的前提，是坚守教师主体性与创造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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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年轻老师，技术素养都很高，备课、做课件、找资料都习惯于借助AI。这能提高效率，特别是处理繁杂事务性工作时为老师省下不少精力。但我们要警惕一种倾向：技术越发达，人的惰性可能越被放大。我担心的是，有了AI，我们是不是连书都不读了？教案是不是直接从网上“拼”出来了？如果备课变成了“搜索+复制+粘贴”，那这堂课就没有了“魂”。这种课看起来花哨，其实是别人嚼过的馒头，没有味道，更没有温度。
语文教学是一门艺术，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，是在师生心灵沟通基础上的学习。AI可以生成完美教案，但它生成不了教师对文本独特的感悟，生成不了课堂上师生之间灵光一现的互动。
所以，我始终建议老师们备课要坚持“裸读”。拿到课文，先自己读，读出自己的感受，读出自己的理解。即使是已经讲过多少遍、很熟悉的课文，每次备课最好还是从头开始，激发自己的感受，产生新的理解。然后再充分考虑学生接受情况，确定教学重点、难点。老师的感悟、理解，是备课的“根”。有了这个“根”，再去利用AI搜集资料、优化设计，这才是“以我为主，为我所用”。
老师教学的主体性和创造性发挥得好不好，跟评课与集体备课也有关。评课的时候，我们要看这节课有多少是老师自己的“真金白银”，有多少是AI的“锦上添花”。如果本末倒置，那就是技术绑架了教学。集体备课可以集思广益，但也要防止限制教师教学个性风格。
AI赋能要遵循语文学习规律，切忌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
语文学习的规律是什么？是多读多写，是涵养品味，是语感的积淀……AI赋能要尊重这些规律，不能图快或者反着来。我看到一些课例，为了用AI而用AI。比如讲小说，还没让学生读文本，就先抛出AI生成的人物关系图、背景介绍，甚至让学生直接从AI得到主题思想等方面的结论。这就把阅读过程省略了。阅读是一个感悟、熏陶、思考的过程。AI可以提供参考、拓宽视野、激发思路，但替代不了个人体验。
我们可以尝试这样的AI赋能流程：先让学生沉浸于文本，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困惑，再利用AI去验证、对比、拓展。如此，AI赋能就不只是工具的运用，还可能激发灵感、深化思维、更上层楼了。比如讲鲁迅的《祝福》，先让学生读，感受祥林嫂的悲剧。然后，再让学生看看AI对人物的分析，让学生去评判：AI说得对不对？和我想的有什么不同？这样，AI就成了学生思维的“磨刀石”，而不是答案的“批发商”。这才符合语文核心素养中关于思维发展与提升的要求。
分清主次，警惕“伴娘抢了新娘风头”
如果把语文课比作一场婚礼，那么“语言文字的运用”是新娘，AI技术只能当“伴娘”。“伴娘”再漂亮，总不能喧宾夺主，抢了“新娘”风头。
现在用AI生成图片视频，很容易，也的确有趣，学生喜欢。但这些运用要适可而止，别舍本逐末。有些老师讲古诗，比如杜甫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”，非要由AI生成一张图。虽然能营造课堂氛围，有所谓“情境化”，但也可能把诗的意境给“框死”了。诗歌之美在于能激发共情，调动想象，那往往是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的。引导学生反复吟诵，进入境界，获取独特感受，才是诗歌教学的正路。若过于依赖具象的图片视频，反而会限制想象力。
如今是所谓“读图时代”，网络上最火的就是短视频，很多人连文字也懒得写，全用符号来表达了。图像接受能力增强，文字阅读能力和思考能力却钝化了。而语文教学是培养听说读写能力的，尤其注重书面语的阅读，这是语文课之所长，也是本分。如果滥用多媒体，大量引入AI生成的图像视频，冲击阅读，特别是沉浸式阅读少了，那就违背了语文课的初衷。AI时代的语文教学会有许多变革，但这门课主要还是读书、思考、表达，是熏陶、感受、育人，这个过程是AI技术所不能替代的。技术越发达，越要警惕“物欲来蔽，人文亏蚀”，而语文课坚持沉浸式阅读，培养对语言文字的敏感度，强调人文精神，就显得尤为重要。
写作教学要慎用AI，保护学生的“真写作”
写作教学是语文教学的半壁江山，写作很重要的是思维训练，这也需要过程。现在有些学生一键生成作文，老师用AI批改作文，让写作变成了一种“技术活”，而不是“心灵活”，思维与表达能力得不到提升。
如果学生过于依赖AI生成套路化的文章，那他们的思维就会退化，表达就会干瘪。要让学生明白，AI可以作为辅助工具，帮助搜集素材、梳理结构，但不能代替自己去体验生活，表达真情实感，更不能取代思维训练的必经过程。
另一些情况是，有些学生乐于使用AI一键生成作文，老师不敢布置家庭作业了，只能限制在课堂完成。这也不是办法，总得让学生学会自觉学习。我们还是得让学生自己明白AI写作的利弊长短，懂得有时可以适当运用AI，但切不可依赖。写作能力的获取需要训练，过早或者过度使用AI，那就是“自废武功”。
还有些老师将AI生成的作文当作范文，要求学生机械背诵、模仿套用。这种做法更是误导，学生可能会误认为那种套路化、模式化的文字就是“好作文”。即使不这样认为，他们也会对创造性的个性化写作失去兴趣。
AI能够生成一些应用性、说明性的文字，还可以写得比较完整、规矩、有条理，符合一般要求。有些老师家长指导孩子运用AI生成作文，然后让孩子补充修改，比如丰富细节，加进一些自己的思考与感受，删去那些套话。这的确也能增进孩子作文兴趣，提高写作能力。但这样做需要比较细致的过程性指导，工作量是很大的，甚至比指导正常的作文更加费劲。偶尔尝试可以，每次作文都这样，就很难实施了。
教师的作文批改是否可以利用AI？用AI改错别字、写评语、提建议，是可以提高效率的，但这可能只适合帮助完成基础性、重复性工作，而学生写作中体现的思维水平、创意表达等属于高阶思维能力，呈现多样复杂性，必须从字词句运用和立意、结构、篇章、文笔等诸多方面深度批改，作个性化引导，这恐怕是不能交给AI代劳的。
在利用AI赋能写作教学这个问题上，我们要守住底线。写作教学要回归到“我手写我心”，要鼓励学生写“有我”的，而不是“标准”的“套式”的文章。
让学生学会与AI相处，培养媒介素养和批判性思维
学生面对海量信息，往往缺乏辨别能力。他们容易被算法“投喂”，陷入“信息茧房”。我们要教给学生的，不仅仅是如何使用AI，更是如何辨别AI。要培养学生的媒介素养和批判性思维，让他们成为信息的主人，而不是算法的附庸。这也是新时代语文核心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AI赋能教学，教学形态就有所变化，其中很重要的，就是在运用AI的同时，让学生认识AI的利弊得失，用其所长，避其所短。拿《祝福》课例来说，讨论其创作意图，让学生从网上收集选择相关的不同答案，可以得到启发、延伸阅读、深入讨论。此外，一项重要的教学内容还可以融合进去，那就是让学生了解从网上查找资料虽然很方便，但很可能是不专业、不可靠的，必须有所辨识和选择。要对AI生成的内容，尤其是事实性内容进行质疑、交叉验证和逻辑分析。这样，就把AI赋能的限度和功能交代清楚，并将其融汇到教学中。
AI赋能，不只是用技术快速解答问题，而是要借助AI，教会学生如何解决问题，养成从不同角度思考问题的习惯，以及激活知识储备、收集相关信息，综合分析、论证、推理、联想和评估等能力。这也是当下学生必备的语文素养。这些内容其实教材中也有，如今加上AI赋能，能力素养问题更加凸显，老师要有这方面的自觉，把促进学生“学会学习，增强能力”的意图更鲜明地投射到教学之中。
关注“语文生活”，做有温度的教育
多年前，我提出过“语文生活”的理念，希望能突破文学研究“内循环”的圈子，关注普通大众的文学接受与文学消费，也就是“文学生活”。我想，也可以把这一理念延伸到语文教育，关注学生的“语文生活”。这样，我们的语文课才能更加实用、更接地气。
现在的孩子是“AI原住民”，他们的生活离不开网络、智能设备。这是他们的“语文生活”。我们的语文教学不能只盯着课本，还要关注学生的生活实际。
语文教学也要面对这些新困扰：技术虽然方便，但也带来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。学生在网上交流多了，面对面的交流少了；打字多了，写字少了。语文教育，归根结底是人的教育。它不仅是知识的传授，更是情感的交流，是人文精神的传承。AI再聪明，它也没有情感，没有道德感，没有价值观。而语文教育，恰恰是要培养有血有肉、有情有义的人。我们要利用技术的便利，但更要弥补技术的缺憾。要在课堂上创造更多真实的、有温度的互动，要关注学生的情感体验，要培养他们的审美情趣。
技术在变，但语文教育的本质没有变。语文教育的核心，依然是立德树人，是学习语言文字运用，是促进人的全面发展。我们要保持定力，既要用AI赋能教学，又尽量避免技术运用不可控而导致对教育本义的“异化”。要用我们的专业智慧，引导学生在AI时代依然能够诗意地栖居，理性地思考，温暖地生活。
（作者：温儒敏，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）
